【樂人專欄:古樂不古板】調律法簡史:巴哈《十二平均律曲集》究竟有多(不)平均-Kelvin Tsui

O 2015/10/09    瀏覽: 19009 次

調律法簡史:巴哈《十二平均律曲集》究竟有多(不)平均

 

相信大家對德國作曲家巴哈(Johann Sebastian Bach, 1685-1750)的兩本所謂的《十二平均律曲集》(Das Wohltemperiertes Clavier,下稱WTC)都不陌生,它是鋼琴學生在學習彈奏複調音樂(polyphonic music)的必彈之作,也是世界各地音樂學院音樂分析課上少不了的一個課題。在轉入正題之前,可先看看歷史上名人對此曲集的評價:

 

『當我作曲遇到瓶頸的時候,只要拿起WTC放在我面前,創作靈感就如泉湧。』 — 作曲家貝多芬(Ludwig van Beethoven)

 

『將WTC當成你日用的食糧,你將會成為一個出色的音樂家。』 — 作曲家舒曼 (Robert Schumann)

 

『巴哈的WTC就如舊約聖經,而貝多芬的奏鳴曲就如新約聖經。我們必須信靠這兩位。』— 指揮家Hans von Bülow

 

巴哈在音樂界是被視為如神一般的存在,而他的作品也有著不可撼動的地位。可惜的是,無論任何學術範疇中的經典作品往往都容易被誤解,WTC也不例外,其中文譯名《十二平均律曲集》已經是一個最大的敗筆。『名不正,則言不順』,雖然我並非儒家學說支持者,但仍然覺得應該為WTC正名,因為這個錯誤翻譯的名字的確為大中華地區的音樂愛好者造成一個非常大的謬誤:巴哈以《十二平均律曲集》推廣十二平均律。

這個謬誤甚至被眾多中、小學的音樂老師視為真理並以此教授學生,實在是『生可忍,熟不可忍』(請別問這句出處為何)。

 

在次請讓我粗略解釋一下何謂十二平均律。顧名思義,十二平均律是一個在現代被廣泛使用的調音法。教授音樂理論的老師很多時候會在講解調性時把各調性畫成一個圓形 (Circle of fifth)。
由C音往右邊開始以五度行進,或者往左邊開始以四度行進,最終會回到C音,這個大家可能已經學過。

 

事實上,如果從C音開始將十一個五度調成pure fifth的話(如弦樂器調空弦時的pure fifth),第十二個五度出來的C音會比原本C音高四分之一個十二平均律半音,頻率比例為531441/524288,這個差別稱為Pythagorean comma。如果從C音開始根據上述Pythagorean comma將四個五度調成pure 5th的話(C-G、G-D、D-A、A-E),所產生的major 3rd(C-E)會比一個調成純的 major 3rd高出五分之一個十二平均律半音 ,頻率比例為81/80,這個差別稱為Syntonic comma。為了解決這個問題,音樂理論家嘗試將這個多出來的音程平均分成十二等份,然後分給八度裡面的十二個半音,令音與音之間的實際音程相等,這就是所謂的十二平均律。明朝的朱載堉首先在其著作《律呂精義》中提出十二平均律精密的計算方法,當然,他的計算方法並未在當時傳至歐洲。但當時歐洲已經開始有音樂理論家研究十二平均律的可行性,例如天文學家伽利略(Galileo Galilei)的父親Vincenzo Galilei (1520-1591)也曾提出一套類似的計算方法,不過並未能成為主流。十二平均律會令所有調性的頻率聽起來近乎一模一樣,顧名思義這的確可以令所有調性,不管是C major或者是C# major都變得『可用』,但此優點同時也是其缺點。

 

以下我嘗試在翻譯與歷史背景兩個層面上解釋WTC所帶出謬誤的問題所在。
 

一開始已經提到,WTC的德文原文為 Das Wohltemperiertes Clavier。'wohl'這個字有恰當、良好的意思;'tempertiertes' 解作『被調律的』而'Clavier'則為當時鍵盤樂器的統稱。大家或許已經看到,這本『良好調律的鍵盤曲集』根本與十二平均律毫無關聯。我們也可以看看其他外語的翻譯:英文翻譯是The Well-tempered Clavier;法文翻譯是Le Clavier bien tempéré;意大利文翻譯是Il clavicembalo ben temperato......以上都是相當忠於原文的精確翻譯,為何中文翻譯會突然從良好調律變成十二平均律?另外,在巴哈寫WTC之前其實'Wohltemperiert' (well-tempered)這一詞已經被德國音樂理論家Andreas Werckmeister (1645-1706)提出,雖然根據在他死後出版的著作Musicalische  Paradoxal-Discourse,他曾推薦過十二平均律,但是他所提出的幾套調律法卻是與十二平均律風馬牛不相及。

 

在音樂歷史上每一個時期都有其主流的調律法,而調律法在很大程度上也能反映該時期的音樂風格。在中世紀(Medieval),五度相生律(Pythagorean temperament)是流行的調律法,如果由C音開始,將C-G、G-D、D-A、A-E、E-B、B-F#、F#-C#,然後C-F、F-B♭ 、B♭ -E♭ 調成pure,然後從E♭ -A♭ 和C#-G#中二選一調成pure(如下圖)。


以上『被放棄』的五度被稱為Wolf fifth (亦即上文所述的Pythagorean comma),因為聽起來相當刺耳。另外,衍生出來的大三度也並不『動聽』。可是,在中世紀的音樂理論裡面,協和音(consonance)只有同度,四度,五度與八度,三度向來都是屬於不協和音(dissonance),所以並沒有『動聽』的必要,而且在很多中世紀的歌曲中也可以看到,當三度出現的時候,歌詞很多時候都是關於痛苦、邪惡之類的反面詞語,這也解釋了為何中世紀音樂會使用Pythagorean temperament。

 

到了文藝復興時期(Renaissance),三度開始變成協和音並被大量使用。既然被大量使用,自然需要『動聽』。這時候,中庸全音律(Meantone temperament)取代 Pythagorean temperament成為主流。其特性是以純大三度為主,將C-E、F-A、A-C#、G-B、D-F#、E-G#、B♭-D和E♭-G調成pure,然後所得出的Syntonic commas會自動被分成四等分(1/4 comma)並分配給除了是wolf fitfh (G#-D#)之外的十一個五度(如下圖)。

使用這個調律法得出的結果是,不超過三個升號與兩個降號的調性都會『動聽』,因為就算五度變小,但純大三度會將其中和,變得容易接受。Meantone temperament是除了十二平均律之外對歐洲音樂影響最深的調律法,直至巴洛克(Baroque)中期,Meantone temperament一直都是調律法的主流。

以Meantone temperament調音古鍵琴演奏的英國鍵盤音樂

 

如上文所述,巴洛克早期依然是Meantone temperament的天下,可是到了巴洛克中期與後期,因為音樂調性開始變得複雜,Meantone所提供的『動聽』調性不夠用,不少音樂家如Andreas Werckmeister開始提出Wohltemperierte Stimmungen (Well-temperaments):將Pythagorean comma或者Syntonic comma以其他方法分配,從而令更多的調性變得可用,而且盡量令原來『動聽』的調性變得太難聽。歐洲音樂界對調律法頓時百家爭鳴 ,而Wohltemperierte Stimmungen亦為當時的音樂帶來了一個非常美好的副產品:調性特徵(德文Tonartencharakteristik)


因為不同的調律法會以不同的方法分配Pythagorean或Syntonic comma,例如現在古鍵琴常用的Werckmeister No.3就提議將Pythagorean comma分成四等份,然後將其分佈在C-G、D-A、B-F#與G-D中;意大利音樂家Francesco  Antonio Valotti (1697-1780)提出的Valotti temperament則建議將Pythagorean comma分成六等份;法國音樂家與數學家Jean-Baptiste le Rond d'Alembert (1717-1783)則建議保留C-E這個pure major 3rd,然後將其餘八個五度分成兩組,第一組調得比pure寬一點,第二組則調得比pure窄一點等等。這樣一來,每一個調性的頻率都不盡相同,換句話說每一個調性都有其特點。當時很多音樂家都有特別發表論文談論調性特徵,例如法國音樂家Jean Rousseau (1644-1699)的Méthode claire, certaine et facile pour apprendre à chanter la Musique (1691)法國音樂家Marc-Antoine Charpentier (1643-1704)的Régles de composition (1692)、德國音樂家Johann Mattheson的Das Neu-eröffnete Orchester (1711)等等。上面提到十二平均律的缺點正是如此,雖然所有調性都變得可用,但正因為所有調性的頻率都近乎一樣,調性特徵蕩然無存。

 

以下我做了一個小實驗,我從WTC Book 1裡面抽出C major與C# major的Prelude的開頭,然後分別以十二平均律與由德國音樂家Johann Philipp Kirnberger(1721-1783,巴哈的學生)提出的Kirnberger temperament No.3彈奏,大家聽聽感覺有什麼分別。

 

首先是十二平均律的C major Prelude

 

然後是Kirnberger No.3的C major Prelude

 

耳朵不習慣的人可能一開始會覺得Kirnberger No.3的版本有走音的感覺,不過如果留心聽的話就會聽到C major的pure,感覺比較平和,恬靜,較為適合這一曲的特質。

 

再來是十二平均律的C# major Prelude

 

然後是Kirnberger No.3的C# major Prelude

 

這次十二平均律的版本的和聲頻率振動比起Kirnberger No.3倒較為小,Kirnberger No.3的版本則較為緊繃。但是請仔細想想,你們覺得這首充滿活力的Prelude搭上一個較為平和的十二平均律比較合適嗎?還是由Kirnberger 3帶出緊張感的效果比較好?

 

以上只是想證明調性特徵對樂曲的影響,並不是說肯定巴哈當年是使用Kirnberger No.3。畢竟已知的文獻對巴哈所用的調律法都沒有記載,我們只能從其他資料推敲究竟彈奏巴哈應該用什麼調律法,但這一點正正令研究和演奏音樂變得更為有趣。

Kelvin Tsu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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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lvin Tsui

Kelvin Tsui是專研歐洲早期音樂的音樂家,現於德國古樂名校特羅辛根音樂大學碩士研究所研習古樂團指揮並同時雙主修古樂聲樂,亦修習合唱指揮。 Kelvin畢業於德國威瑪李斯特音樂大學大鍵琴演奏系,並於2014年獲得DAAD獎學金前往法國里昂國立高等音樂學院深造一年。 曾獲邀到日本東京指導當地古樂團,現為香港早期音樂學協會的古鍵琴手、台灣響昀巴洛克的客席藝術指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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